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燒傷後,在醫院苦中作樂的167天

編按:莊雅菁,全身70%以上三度灼傷,歷經三次截肢手術,昏迷了兩個月,醒來後發現自己臉已毀容、四肢僅剩下右手。能活下來,是個奇蹟,但,她恨這個奇蹟:「為什麼要讓像怪物一樣的我活下來?!」

清醒後,真正的痛苦才算降臨。
嚴重灼傷的我,暫時還回不了家。
畢竟,只要傷口稍有感染,
就可能危害到我得來不易的生存奇蹟,
我得繼續住在加護病房,接受專業照護。
出院對我來說,很遙遠。

最期待的事,變成最痛苦的事

一開始,「換藥」是我最期待的事。

換藥前,護士阿姨會先幫我打針止痛,其實,就是打「嗎啡」。由於我燒傷面積很大,得下超強的劑量,才有效用。嗎啡根本就是「解痛仙丹」,這一劑打下去,我幾乎昏睡過去,所有的痛都無影無蹤。

嗎啡具有成癮性,也被列為管制藥品。依賴嗎啡二個月以來,我可以算是打上癮了(而且是相當嚴重)。記得那陣子,每天一早,我都會精神亢奮地搖床,希望護士快點來幫我打針(嗎啡)。我當時的主治醫師──周爾康醫生擔心,若繼續施打,恐怕會本末倒置,於是宣布:「妳不能再打止痛針了。」


從此之後,本來我最期待的事,變成最痛苦的事。

雖然,我總是吵著(用眼神在呼喊)要打針,不然拒絕換藥。並企圖用眼淚向醫生爭取「解痛仙丹」,仍徒勞無功。不論醫生考量的點為何,對一個剛滿14歲的孩子來說,就是一個慘無人道的宣判。我無法體會嗎啡上癮的嚴重性,我只覺得:沒這解藥,我會死掉。

還好,醫生還有點同理心,知道沒有打嗎啡,我會承受不住,所以在換藥時,改為我打一般的止痛劑,有時一打就是7、8針。

我身上超過70%以上的面積三度燒燙傷。燒燙傷的皮膚比起正常皮膚脆弱許多,即使用棉花棒輕輕擦過去,我的感覺卻會像是被刀子劃過去似的。所有的疼痛,都被我的觸覺神經放大檢視。

因此,每次一到換藥時間,護士阿姨才開始準備,我就開始緊張。傷口稍微被碰觸,就像被扒了一層皮般。只是,當我愈緊張,傷口的血便會流得愈多。換藥過程的折磨與疼痛,難以形容,但也印象深刻。縱使至今仍歷歷在目,我無法想像,我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。

有時候,從拆掉紗布到換藥完成,就得耗費2小時,我通常哭全程,更多時候是換藥結束,我已經掙扎到體力耗盡,只剩眼淚繼續流。

我嘴裡插著呼吸管,無法說話,無法求救,只能用哭來轉移疼痛。只剩一隻手的我,根本不足以對抗護士的七手八腳。

連同昏迷期間,我在醫院待了5個月又14天,醫院變成我的第二個家。時間愈久,我似乎比較能釋懷了,既來之,則安之,我學會「苦」中作樂。

果然,苦中作樂就是一劑良藥,當我用不同心情,面對痛苦時,好像也不那麼痛了。雖說如此,「換藥」依然是一件無法忍受的事。個性中潛藏活潑因子的我,不再哭喪著臉,反倒會惡作劇,故意嚇護士。是娛樂自己,也是我自認很高招的拖延戰術。

有幾次「換藥」過程,我故意翻白眼、假裝昏倒。聽著身邊護士緊張地大喊我的名字,心裡還相當得意自己的演技逼真。不過時間一久,眼睛當然痠得受不了,只好恢復正常的狀態。

「妳還好嗎?妳剛剛突然昏倒了耶。」護士看到我恢復正常,鬆了好大一口氣,差點就要按求救鈴的她們,焦急地關心我。

「真的嗎?!我不知道耶……。」其實,我正在偷笑呢。

偶一為之的惡作劇,為我苦悶的病房生活,帶來一點點樂趣,也為我的「演技」建立一點點的自信心(哈)。只是幾次之後,再用同樣的方式捉弄護士阿姨,就行不通了。

「她不可能昏倒啦!」故技重施時,我先是聽到一個護士這樣說。
接下來,她居然狠心的擰了我的肉。

「媽呀,真的太痛了啦!」我只好乖乖求饒。

原來,我的演技(還有忍痛的程度)都得再多多加強啊。我裝昏倒的把戲,隨即被拆穿。從此以後,我就不敢惡作劇了(至少在可怕的換藥時間,絕對不敢)。

為吃美食做準備,挑戰「非流質食物」

那時,我嘴裡插著呼吸管,靠呼吸器呼吸,一天要抽好幾十次的痰,如果不把痰抽掉,即便是靠著呼吸器,也會呼吸困難。每當我開始咳嗽時,就代表喉嚨的痰累積到一定的量,接下來就是「抽痰」伺候。

「抽痰」比起換藥,更是折磨與不人道,簡直可以算是我住院時的大魔王吧(完完全全不想遇到它)。當護士阿姨準備把抽痰管放進我喉嚨時,我已未戰先求饒,更何況,那可怕的管子還要往下深入到我的喉嚨與氣管。痛苦指數,瞬間攀升。過程中,我會用僅存的右手握住人的手(常常是媽媽,也可能是親友),然後,不只痛到眼淚不聽使喚地直流、兩截大腿不自覺地向上翹起,身體還會整個彈起來。

醫師看我每次都這麼痛苦,提議把插在嘴巴裡的呼吸管拔掉,直接做「氣切」。我第一時間的想法,是「如果可以不抽痰,做什麼都好」。

即使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氣切,也不知道氣切之後會怎麼樣。

氣切後,感覺好多了。雖然,還是會有痰產生,但已經不需要把管子插到喉嚨,才能清痰了。有痰的時候,護士阿姨會把氣切管打開,我只須配合用力咳嗽,把痰咳出來就好了。

再過不久,醫師告訴我,可以吃「流質食物」了。一聽到這個「好消息」,幾個和我比較熟的護士阿姨(姐姐)們,偶爾會買布丁、飲料讓我解解饞。在這之前,我整整4個月沒「吃東西」了。大部分的「食物」來源,是用鼻胃管灌的牛奶,而且食不知味,只感覺到鼻子涼涼的。

住院期間,我總是拜託媽媽,把她要吃的午餐帶來病房吃,媽媽很疑惑,她覺得這樣做,對於「不能吃」的我,不是太殘忍了嗎?

我告訴媽媽:「我是在為未來做準備啊。」

雖然,我「現在」不能吃,但是我「以後」可以吃啊。我看媽媽吃了什麼,才知道我出院後,可以吃哪些「好料的」。我希望第一口吃到的就是美食,畢竟憋了這麼久,我一點都不想要踩到地雷。

就這樣子,每次媽媽一邊吃,我就一邊問,我就像「食尚玩家」的製作團隊,訪問正在吃東西的媽媽,蒐集最「美味可口」的情報。

「今天吃的是什麼啊?」
「今天的食物得幾分?」(分數太低的話,以下省略)
「今天的食物在哪裡買的呢?」
「這家店,還有其他的招牌菜?」
「媽媽,妳推不推這家的料理呀?」……

媽媽除了想辦法用「說」的方式,表達出她對食物的感覺外,還特別準備一本小冊子,裡頭寫滿了我「未來美食」的口袋名單,密密麻麻的,全都是我出院後準備大快朵頤的。

光「流質食物」,已經無法滿足我了。我體內的叛逆成分,可沒被這場意外給燒光,愈是不讓我吃,我就愈是想吃。我燃起熊熊鬥志,一心一意就想挑戰「非流質食物」。

住院期間,阿嬤每個晚上都會來醫院陪我。當我能吃流質食物後,她便把湯帶到醫院來,親自餵我。有阿嬤親自餵我喝,連湯都變得好可口。可是,我真的好想「吃東西」。有次,我任性地告訴阿嬤「好想吃水餃」,沒想到,她二話不說,馬上去把水餃買來了。

阿嬤貼心地把一顆水餃切成五小塊,然後,一小口一小口耐心地餵我,美味當前,我也顧不得吞嚥困不困難,就這樣一小口一小口地吃,不知不覺,我就吃完了五顆水餃。

我想起,還跟爸爸住在一起時,因為工作長期居住在臺北的爸爸,只要一回到大雅,就會帶我去巷口水餃店。除了水餃,我們還會點碗蛋花湯,和一盤燙A菜。也許因為爸爸的影響,我本來就很喜歡吃水餃,盼了這麼久,再次吃到,只能說是「人間美味」。

隔天醫師來探視時,我親口跟他「說」這件事。醫師感到很驚訝:
「妳真的好厲害喔,我遇過這麼多的氣切病人中,妳是第一個可以吃東西,又可以說話的病人耶!」

我自己也感到挺神奇的。我好久沒有被人稱讚了,這次居然因為「偷吃」被誇厲害,而且還是我的主治醫生說的。

出車禍之前,我就很喜歡主動開啟話題、跟人聊天,也挺喜歡聽聽別人的故事,這也難怪,我以前總是在網咖一聊就聊通宵了。出車禍之後,插管一插就是好幾個月,難免想要出個聲音,嘗試看看自己能不能再說話。也許就是這樣的企圖心,讓我在氣切的狀態下,還想著突破障礙,用「說」的來表達吧。

聽損未必是壞事,我學會用「心」聽

在醫院這167個日子裡,從厭惡、抗拒到不得不面對,我總算稍微適應這殘缺的身體,也試著找出一些適合我「這個樣子」的生活方式,好讓我之後可以活得「正常」一點。

我已經夠幸運的了。即使送到醫院時全身燒到焦黑,燒的好險都是表皮(連屁股跟胸部都被燒光光了),沒傷到內臟器官。倒是左耳右耳的神經受損程度,分別將近70%,受傷後,我的兩隻耳朵加起來的聽力,還不及正常人的一隻耳朵。

也就是說,我是一個重聽的人,除了很難透過電話與人通話,當面想要跟我說話,也得扯開嗓門,要不然就得字正腔圓地慢慢講,還不能有「第三者」同時插話,一旦「人多嘴雜」,我就聽不清楚了。

這的確讓人很困擾,也很失禮。和我對話,不是像在吵架,就像在演講比賽。其實,連我自己都覺得好尷尬。

幸好天無絕人之路,在幾近面目全非、體無完膚的狀況下,上帝還讓我保住雙眼,我的視力並未受到損害。我學習讀脣語,也懂得利用文字與人交談(加上通訊軟體愈來愈方便)。

在我看來,「聽損」也不完全是壞事啊。例如,別人嘲笑我的殘缺時,我聽不到;聊八卦時,我不會一起進入話題。「聽不清楚」似乎是保護自己、不受影響的一種方式。

聽力好的時候,我反而常沉不住氣,尤其是對老師、家人,話都還沒聽完,就覺得他們一定是要罵我,讓我難堪;就算把話聽完,也只是斷章取義,總是聽不到他們的用心良苦。

車禍後,正是因為「聽不清楚」,我更能用「心」聽,仔細聽,這樣一來,才不至於忽略話語背後的真正意義。不只如此,當外界音量變小,我也容易靜下來,專心地思考每件事,有耐心地做好每件事。我懂得放慢腳步,聆聽自己的聲音。

學會「傾聽自己」,也算是這場意外帶來的收穫之一。就像以前我很容易受到外在世界的操控,若有人說抽菸Cool,我想都沒多想,就先抽了再說。即便我知道,我根本一點都不喜歡抽菸。

現在,我懂得聆聽自己的「心」,我不再因為一句無關緊要的話,影響自己的意志,也不再因此迷失。



本文作者:莊雅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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